松泽哲郎 日本京都大学灵长类研究所教授,研究黑猩猩近40年 一席第247位讲者
我测试了七位黑猩猩和许多人类儿童。我是这么解读这个结果的。黑猩猩看的是眼前存在的东西,而人类则常思考少了什么。

很高兴在此谈谈我对黑猩猩的研究。

这是日本雪猴。

欧洲和北美洲没有猿猴,猿猴分布在南美洲中部、非洲、东南亚,印度,以及中国和日本。我们熟悉猴子,但是今天我要谈的是黑猩猩。

这是人类与非人灵长类动物的演化图。

除了人类,人科还包括黑猩猩、倭黑猩猩、大猩猩及红毛猩猩。这是红毛猩猩,很可爱。

这是大猩猩,也很可爱。妈妈和宝宝,可爱极了,它们长得像我们。

大猩猩原住于非洲,黑猩猩也原住于非洲,黑猩猩属下的倭黑猩猩也是原住于非洲。我们人类也是来自非洲,我们关系最近的亲戚是黑猩猩和倭黑猩猩,它们是与人类最接近的物种。

我在京都大学灵长类研究所研究黑猩猩。我的研究伙伴叫“小爱”。过去近四十年里,我一直在研究黑猩猩的思维。

黑猩猩“小爱”生下她儿子“小步”的时候,我决定不从母亲那里把孩子带走,母亲有照顾宝宝的责任。凭着我和小爱长期接触的关系,我可以让妈妈帮助我给小黑猩猩做测试。这是小爱和小步。

除了实验室研究,我也研究野外的黑猩猩,研究地在西非几内亚的博所。我在野外观察黑猩猩有30年了。那里的黑猩猩以使用石头敲开坚果而闻名。

中年雌性黑猩猩,捡起一个坚果,一个油棕的果实,非常坚硬。她用一块石头做砧板,把坚果放上去,敲啊敲,砸啊砸,就是为了要拿到里面可以食用的果仁。顺便提一下,她是左撇子,总是使用左手。

我的问题是,人类独有的特征是什么?

我读本科的时候,一开始学的是哲学。我真的很想知道这个哲学问题的答案,到底什么是人类最独特的特质?我们从何而来?

我们的身体是进化的产物,思维也是。但是考古化石里找不到思维。所以,要想弄明白人类思维的进化,我们可以研究黑猩猩这样的临近物种。

使用石头敲开坚果,这是黑猩猩的文化行为。年轻黑猩猩必须从母亲以及其他成年黑猩猩那里学会这种文化行为。这要花很长时间,4到5年。

这位3岁半的雌性黑猩猩,3岁半意味着她的年龄还不到能第一次成功砸开坚果的时候。她尝试,但没成功。她不停地敲啊敲,不停地踢啊踢。模仿是非常困难的,最后她举起石头扔出去。

这是同一位黑猩猩,但处于不同的情景下。她试着把坚果砸开,但她做不到。于是,她现在做的是走近另一位成年黑猩猩,靠得如此近—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贴得这么近。

要点是:没有主动教授行为。 成年黑猩猩不会主动教她,但小黑猩猩又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自己尝试。这便是黑猩猩的教育、学习方式,与人类有相当大的差别。总之,我把这种观察式学习称作师徒传承式教育。

黑猩猩不善于模仿,而人类会模仿。人类不光有模仿能力,还有老师给徒弟主动传授技艺,成年人教导儿童行为的举止,这是人类的独特之处。

黑猩猩的教育方式有三个特点:一,没有主动的教授;二,幼儿本能地有强烈的动机去模仿;三,忍耐度高。只要小黑猩猩想要模仿,成年黑猩猩都极为宽容。他们不会说“走开”,而是任由小黑猩猩观察自己的动作。

什么是人类的独特之处,我已经讲了模仿和教育。通过教育,我们学到了很多东西,语言在这个过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。教授需要语言,思考需要语言。

黑猩猩有自己独特的语言:声音交流。我来模仿一下黑猩猩的叫声。

意思是“你好”,一公里以外的黑猩猩听到这叫声后,会以同样的方式回应。这就是两只黑猩猩之间的声音交流,而且是远距离的。

那近距离的呢?它们便用另一种声音。

吃美味的水果时,它们又会用另一种声音。还有开怀大笑的声音。

不过,黑猩猩的发声和人类的有点不同。它们发声的时候,气息是呼出、吸进,呼出、吸进,呼出、吸进,因此黑猩猩拥有自己独特的交流方式:声音交流。

跟人类的语言完全不同,黑猩猩既不会说话也没有语言,但这并不代表黑猩猩没有语言能力或无法学习语言。我们尝试用字母表和其他视觉符号教黑猩猩类似语言的技巧。我们教它们中文、日文汉字,譬如教它们认出一种颜色对应的汉字。

她能识别这些颜色。

反过来也能做到。

可见,黑猩猩能把文字解码为相对应的那种颜色。

你看看这个题目,这其实不是一项简单的任务。

因为红色这个颜色并不自动令人想到“红”字。“红”这个字并不是红颜色的,对于外国人或讲英语的人而言,汉字“红”没有任何意义,意义是学了才有的。你经过在学校和家庭的教授与学习才掌握了那些联系,而且还需要某种想象力。

在教汉字与颜色的同时,我还教了黑猩猩阿拉伯数字,数的概念。黑猩猩数白点的个数。黑猩猩能够掌握并使用阿拉伯数字,用它代表数量。 有多少个白点?7个、5个、1个、6个……都数对了。

我接下来教了它们序数,不是1、2、3、4、5,而是第一、第二、第三、第四、第五。不同的试验中,数字出现在不同的位置。但是黑猩猩能按大小顺序把这些数字找出来。

这是四岁半的小步,说明很小的黑猩猩能学会这种技能。在这技能的基础上,我们测试了它们的记忆力。1、2、3、4、5、6、7、8、9,按了“1”之后,其他数字不见了,但他依然能成功记住每个数字出现的位置。怎么样?一模一样。

我们可做不到这样,我找不到哪个人能这么快、这么准确地做到。

很多人看到黑猩猩比我们强并不高兴,所以,这个研究结论遭到了很多批评。因此,我开发了新的测试任务。有七个数字,其中任意两个消失。请仔细看细节,1、2、3、5、6、7、8:4 和 9 不见了。但没关系,黑猩猩知道数字的顺序。

因此,很清楚了,这是黑猩猩学会的一项基本技能。

接着,我开始进行记忆力测试的任务。这个任务非常令人激动,数字在屏幕上出现的时间非常短暂,黑猩猩依然能做到,瞧。

我自己也试了一把,不行。你们也试试?有点难吧。我让我的学生们来测试,他们都是京都大学的高才生,他们的表现是百分之零。因此,这对于人类来说是不可能做到的。

至此,现在我们得到了第一条证据,很多人以为人类的智力是万物之首,其实不然。在这个记忆任务中,黑猩猩做得比我们好。

有一天,我见到了下面这一幕。

小步能记下七个数字,但它需要集中精力才能做到,精力不集中就做不到。这次,碰巧它在做题的时候外面有噪音,它便走神了。但过了十秒后,它又回过神来,成功做到了。哇,瞬间记忆力,黑猩猩摄像般的记忆力至少持续了10秒。

因此,我依据对黑猩猩的研究建构了我的假说。

大约五百万年前,人类和黑猩猩有个共同祖先。之后,黑猩猩保留了这种记忆力,而我们则失去了这种卓越的记忆力,也许是因为这种快速理解能力对黑猩猩很重要。例如,邻近种群之间经常发生纷争,假设在某一领地里,你发现丛林里有多少敌人,要立刻做决定,前进还是撤退,这关系到黑猩猩能否活命。

但对于人类,这样的快速抉择并非必要。对人类而言,更重要的是语言,用以保存一段记忆。例如,记下敌人的数目或是哪种野兽,将这信息带回大本营,分享给朋友、家人。

人的独特之处是什么?社会纽带给语言提供了基础,语言的核心在于和朋友、家人分享经验与信息,从而共同合作、抚育孩子。这是人性。

我这么来说吧,在海边漫步的猴子,四脚着地,躯干是水平的。

它们停下时,躯干是挺直的。因为它们需要爬到树上去。

我们的身体、生活,体现我们灵长类共同祖先的生活。我们不是陆生动物,我们曾经是树栖动物。请看这个脚印。这不是脚,是手和脚。但是,这脚看起来像手。

这是黑猩猩的脚,看上去像手。

所以,黑猩猩是四手动物。黑猩猩,大猩猩,红毛猩猩,猴子,狐猴都是四只手,除了人类。

生活在树上的共同祖先有四只手,但人类的祖先从树上下到了地上,直立行走。很多人相信,出现了四脚动物,手获得了自由,并不是的。四只手的动物曾在树上,我们从树上下来,演化出了双脚。

下面是灵长类学家,研究猿猴的科学家的新解释。如果你把黑猩猩宝宝放下去,它们会抬起右胳膊和左脚,五六秒后,左胳膊和右脚,自动依这样的顺序交换。

红毛猩猩也是这样。黑猩猩和红毛猩猩有同样的举动,它们在干吗?它们想紧紧地搂着妈妈,猩猩宝宝在头三个月都搂着妈妈。妈妈抱着宝宝是几乎是所有非人灵长类动物的母婴关系。

但人类不是这样。人类很独特,妈妈和婴儿是分开的。婴儿一个人待着,仰面朝上地躺着,这是非常独特的姿势。因此,是仰面朝上的躺姿塑造了我们人类,而不是因为双足直立行走与运动。一出生,就仰面朝上以后背为支撑地躺着。

这样的姿势使人类可以进行大量的面对面交流,进行语音交流、手势交流。而且,由于手自由了,就可以用手去操作物体。这些并不是由于双足直立行走这个姿势而获得的能力,这是由于仰面朝上的躺姿。

如果你有自己的孩子,对着人类的孩子,等五分钟、十分钟,你会看到宝宝会笑。人类自发的微笑很独特,以此吸引成年人的注意力,以此与他人交流,从父母、成年人那儿获得帮助。

人的独特之处是什么?我最后用一个词来结束这个演讲,“想象”。 想象的力量使我们成为“人类”。黑猩猩喜欢画画,如果给黑猩猩看图片,它们会在脸上描。如果给它们看脸的图片,它们会在眼睛和嘴巴上描。因此,它们看到的东西跟我们看到的相似。

我们由此设计了一个有趣的实验。有一张白纸,上面画了一张脸,但是我们留出了空白,少了一只眼睛,或者两只眼睛都没有,整个面部的器官都没有,随你画。

这是黑猩猩,它喜欢描脸的轮廓,从来不在空白的地方画东西。

一样的实验,这是人类。他们在空白处画上了眼睛,有的时候,还会边说着“没有眼睛”,边画眼睛。

在这个实验中,我测试了七位黑猩猩和许多人类儿童。

我是这么解读这个结果的。黑猩猩看的是眼前存在的东西,而人类则常思考少了什么。这令我想起有位名叫雷欧的黑猩猩。有一天他病倒了,整个都瘫了,脖子以下动不了了。动不了的问题就是长了褥疮,吃不了,体重便下降。它看起来真的很痛苦。

但是,只要他还健康时,就喜欢调戏人类的饲养员。他有一部分脖子还能动,脖子以上没有问题。他用喉咙喝水,把水存在嘴里,然后朝人类饲养员吐水。饲养员被吓到了,而这让雷欧很开心。他爱开玩笑的行为从来都没改变。

感谢神明,他渐渐恢复了,开始坐起来,现在甚至开始走路了。雷欧的情形启发了我,让我了解到黑猩猩的思维时间跨度与空间维度与人类不同。我不是说黑猩猩不会想象,而是我们能想象得更深远。

黑猩猩主要生存于当下,他们似乎不会为未来而焦虑,甚至明天的事也不会焦虑。黑猩猩不会绝望,可人类有时会变得绝望。但由于有了想象的力量,我们可以拥有希望。即便当下的形势非常糟糕,我们依然可以怀有希望。这源自于想象的力量。

这些,就是从我在日本和非洲对黑猩猩的研究而得知的东西。

谢谢大家。

+完整演讲稿
黑猩猩告诉我们什么是人类
#科技 /长沙/2016.09.17
我测试了七位黑猩猩和许多人类儿童。我是这么解读这个结果的。黑猩猩看的是眼前存在的东西,而人类则常思考少了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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Ggggghhhh
2017/08/0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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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席鼓励分享见解、体验和对未来的想象,做有价值的传播。2012年成立于北京,一席现场演讲,目前在北京、上海、广州、杭州、深圳、武汉、香港、台北等城市举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