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德尔 社会 一席第451位讲者
听君一席话,胜读十年书

大家好,我是周东彦。我是一个剧场导演,同时也是一个影像导演。

我的作品可以在电影院里看到,可以在KTV里看到。现在看到的是去年金曲奖我跟林宥嘉的合作,它利用了浮空投影的技术。

浮空投影有什么特别呢?如果在一个戏里或表演里,我们后面是一个苹果园,前面会有个纱幕,我们可以将一个苹果悬浮在演员肩膀的位置。

导演说苹果放大一点,苹果就变大一点。如果有互动装置的话,这个苹果可能可以和演员的手做一些互动,它可以造成很多视觉的效果。但我更有兴趣的事情是,这个苹果可以变得立体。

如果这个苹果变得一百倍大,比方说我前面是一个半透明的苹果,它变成了一个屋子、一个房间,甚至它变成另外一个我、三个我、四个我,我可以跟我自己讲话。这些是我感兴趣的。

我觉得影像跟剧场的结合,它应该要创造另外一个象限,它可以有很多不同的瞬间的变化。如果台上有一棵树要搬走,就算再快也要一秒,但在台上任何的影像,在0.1毫秒以内它就可以完全消失。

剧场是什么?我们今天刚好在一个剧场里面。剧场是你跟我在同一个空间里面,我们在经历同一个时刻,我们的眼神可以交流。我现在看着这位女士,她知道我在看她,离我近一点的话,她可以感觉到我的手有一点在抖。

剧场就是这个时刻、这个当下,每时每刻都是那么地真实。当我们把真实的东西跟预先录好的东西放在一起,有趣的事情就发生了。

我大学毕业后做了一个作品叫《空的记忆》,我不想让影像再是单薄的背景,我想要让它是流动的、半透的,它可以变成盒子,变成各式各样的形状。

 

 

做完两年之后,这个作品很幸运地获得英国的世界剧场奖互动与新媒体大奖。我因此得以认识一位老先生Mikael Fock,他在丹麦的一个艺术中心工作,而这个艺术中心专注于表演与科技艺术的结合。我非常感兴趣。

 

他告诉我长期以来他都在做一个叫浮空投影的技术,在大陆这边叫作全息投影,可以佩戴着3D眼镜观看。我很好奇,决定要一起合作来试试看。

 

我查了很多资料,我想大家也有听过或看过很多例子,最有名的例子应该就是2013年周杰伦的演唱会跨时空跟邓丽君合唱,这就是全息投影技术。

 

 

我今天讲到的全息投影技术,事实上它也可以说是一个老技术。在19世纪有一个叫佩珀尔的科学家,他做了一个展示,这个展示很迅速地被剧场表演运用。

 

比如下面的图中,1这里是观众,2是下面的表演者。当受光的时候,影像会透过3这块玻璃反射到观众的面前,所以观众就会以为这个武士正在刺杀一个幽灵。

 

 

这是非常古老的一个技术,它常常被运用在宗教的戏剧里面,让大家敬畏神明。丹麦人玩这个玩了很久,把它变成了一个现代的技术。这是一个钢结构裸露的状态,我们要戴着3D眼镜才能看。它是双投影,就是刚刚那个佩珀尔幻象的现代化版本。

 

 

后来我们把它带回了台湾。图中左下角地上白白的幕就是我们反射的画面。

 

 

大家可以看到我们在排练的时候这个反射的状态。

 

 

当他们躺着的时候,其实透过反射,观众看起来他是立着的。

 

这个作品跟丹麦的团队合作,发展了两年。我没带任何文本,我们开始聊天,开始找故事。丹麦,人们都说它是世界上快乐指数最高的国家,我想记忆里应该有很多快乐的东西吧。我也开始跟台湾演员聊天,跟他们讨论什么是快乐,结果他们讲的都是有点悲伤的记忆。

 

人们快乐的记忆好像都很短暂,倏忽即逝,但悲伤的记忆却能够非常地深刻,而且有的时候我们会透过悲伤来理解快乐,所以我让两个演员站在台上聊天。

 

 

那个时候我根本不会用浮空投影,就只是开始学而已。所有东西都是平面的,只是稍微让那个字立体一点。所以你看到的就很简单,就是两个人辩论或聊天的样子。

 

我希望这个国际合作是丹麦团队到台湾来住一个月,台湾团队到丹麦去住一个月,然后维持两年。每次一个月结束,我们都要做一个呈现,所以这个呈现是越做越厉害,越做越复杂。

 

在此先给大家看我们最后一次呈现的片段,所有的录影都是用2D的方式录的。但大家可以想象,当你站在剧场里面的时候,两颗头颅立体地飘浮到你眼前的画面。 这个作品叫作《光年纪事》。

 

在经过了四次的发展之后,我们决定让两个主角在梦里面相遇,他们在梦里面告诉彼此自己的故事。

 

画面里我们看到的人形其实是现场实时感测的,所以它们是立体的。这跟大家过去看过的可能有点不一样,以前大部分都是背景,但这次我们想要把演员浮在空中做梦。

 

我从小喜欢做梦。我听演员隽展讲他小时候的记忆,他总是做同一个梦,梦到他爸爸回来看他。我就告诉自己,我一定要把这个梦做出来给大家看,所以我们开始打造这个空间。

 

但我不想找3D动画师去画出一个完美的状态,我想要试一些不一样的东西。我们去了隽展的老家,他的老家已经没有人住了,甚至在我们去之前还遭了小偷,一片混乱。

 

 

我们用了Kinect这个设备去扫描他的家,花了很久的时间把它放进电脑里,得到了一个躯壳。

 

 

我们把这个躯壳带到剧场里面,开始测试它的象限,测试观众要坐在多高,如果把它旋转起来会是什么样子。我们发现它不太对劲,不太好用,并不成立。

 

 

所以我们开始把家具拆开来,这是我们的幕后秘辛。

 

剧场是一个时间的艺术,影像也是一个时间的艺术,它们相处得最好的地方就是在右边这个时间轴上面。我们把所有要用的物件放上去,X、Y、Z轴都是里面的一个象限,每一个物件都有自己的光影变化和移动。所以这整套家具可以旋转进来。

 

这里说白了就是所有的动画都可以被我们控制,放在时间轴上面。我们不希望它是一个算好的动画,那是假的。

 

接下来请大家看一下这个场景变化。他是怎么从他的床爬到这个楼梯上的,大家可以想一想。

 

相信大家都做过掉到楼梯下面的梦,我就特别想要把这个画面做出来。

 

这就是刚刚那一段楼梯段落要花的时间和数字,还有设定。

 

 

这个东西看起来复杂,但最直接最明白的就是右边这三层,这三层就是现场的人形感应。当他在剧中喊出第三声“妈妈”的时候,人形感应启动,他就变成了碎片,进入到另外一个梦境,刚刚那个梦就突然醒来了。

 

这是我们跟丹麦和台湾的团队一起慢慢地做出来的。在扫描场景以后,我们就大胆地想要扫描人。现在别的真人动画已经做得太好了,我们扫描出来的东西却总是破破碎碎的,甚至只有单个颜色。但这似乎更像是梦里面的画面。

 

 

我们扫描了演员,但是我们并不想他像好莱坞动画一样真实地开始动。我在想我们怎么样去听别人的故事。

 

当我们走到美术馆里面,在看中世纪、文艺复兴和18世纪的雕像的时候,我们到底在看什么?如果现代的亚洲人被做成雕像,那会是什么样的状态?如果他们可以看彼此,可以进到彼此的心、彼此的世界,会是什么样?

 

 

浮光投影,或者说全息投影,它最特别的就是一切东西都飘浮得特别有意思。

 

 

说了这么多,这个故事到底怎么样,我想只有等它到各位在的城市大家才会知道。这个作品将会在今年8月在台北艺术节首演。

 

在《光年纪事》的期间,我也接受了林怀民老师的邀请,跟他一起花了三年做了一个新的作品,去年11月刚刚首演,这个作品叫作《关于岛屿》。

 

三年来我带着团队,一直在问别人的文化在说什么、在想什么,我们要怎么表达自己的文化。而林老师带着我们去看,我们自己的土地长了什么样子的文化。更有趣的是在之前的作品里面,我们学了很多新的技术,但林老师统统都不要,他说他不要任何的花招。

 

老师想将舞蹈与印刷体的文字做结合,所以我们开始上课,我们开始理解印刷体是怎么来的。他丢给我们很多关于台湾的文学作品,有三四百页的word文档。它是分县市的,基隆有属于基隆的一大段,花莲有属于花莲的一大段。我们开始看,开始咀嚼。

 

我带了演唱会的团队,带了很会做3D建模打光的团队,可以把字打得很立体,让字可以旋转跳跃,老师完全都不要。他说我就要黑与白,我不要光影,我不要立体,我要字就要是平的,像是书本上面的那个状态。

 

 

我们开始读字,我们希望字从有意义到无意义,变成图像,到最后字要像落石一般可以杀人,要能透过文字去再现这片岛屿上发生过的灾难。三年前我们听得茫茫然然,试着去做一些东西。

 

当我们开始进剧场实验的时候,我特别请了现场的技术人员准备了音响系统,因为老师说这次会找桑布伊来做里面的音乐,所以我特别放了音乐,想让老师感觉。他进来不到一分钟就说,音乐关掉,我们不需要音乐。其实做影像最常需要的、最常凭借来抓感觉、抓时间的就是音乐,而我们不听音乐。

 

甚至在三年里我从来没有看过舞者。只有某一次因为要拍宣传照,老师请了舞者上来暖身排练,我们大概看到了一下她的比例之外,这三年来都没有看过舞者。我们几乎完完全全专注于影像本身。

 

 

我们开始看蒋勋老师念诵的诗,这些诗怎么样在台上排列。我们花了很长的时间让它慢慢地消失,变成一个一个的字词。它开始从有意义的句子、诗句,变成只有词语,而最后变成河流。

 

老师丢给我们非常多,除了文学之外,还有山名、鸟名、树名,还问我们知道哪些地方,这些地名是怎么来的,他非常喜欢这些。当把这些文字放在一起时,开始写意了,开始没有那么要看到其中的意思了。这些在流动的字全部都是台湾的鸟和河川的名字,然后地名慢慢地跑进来。

 

这是我们设计的其中一个片段。开始一切混乱,然后有更大的字落下来。最巨大的是“美”这个字,老师请我们把它拉到最大。同样的没有舞者在剧场里面,我们就看“美”这个字可以在台上造成什么样的张力。

 

林老师希望影像在剧场里面是打造空间的。他在叫我们做汉字的时候,请我们去参考美国的抽象表现主义,请我们去看Jackson Pollock的东西,我们回应他蔡国强的爆破作品。我们开始把东西渐渐地具象化,一一地打磨。

 

“美”转了一个弯,在台上变成了道路,变成了绝对抽象的线条,抽象的块、面。

 

 

然后“丽”慢慢地爬上来。台湾的作家骆以军说,它像是一只大眼睛的鹿。

 

 

我们开始把所有的诗词排成我们看不懂的状态,并且把它压至最扁,透过数位的软体,快速地把它偷偷地打开。

 

打开到最大的时候,我们再也分不清楚它是什么了,我们开始让它旋转,老师觉得这像是碑文。

 

 

老师提出最困难的的要求是要文字砸死人。这里是我们的草稿,因为它才刚刚首演,我们现场的录影并没有办法给大家看,当它到北京来的时候请大家一定要进剧场。

 

所有的落石砸下,引发大地震。所有的屋子都倒地,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。

 

老师在三年前就告诉我们,最后要是文字打造的星空。这所有的一点一点,全部都是我们的影像设计于甯打造的。老师给了我们好多词,但这些词再度浮现的时候,它们会慢慢地碎掉,甚至被海浪冲走。

 

演出前两个月,我们终于第一次看到我们的东西配合着舞者是什么样子,我突然理解了这一切的安排是为什么。当那些像落石一样的字砸下来之后,影像组五个团队全部都一直在摸手臂,鸡皮疙瘩掉满地。

 

我问大家,你们觉得怎么样。大家就说很怪,我说哪里怪。迟疑了半天于甯说,他觉得影像终于活过来了。他看到了那些文字真的把舞者砸死了,把在岛上的人民砸死了。然后舞者起身,慢慢地扶起彼此,在残破的文字当中继续歌舞,仰望星空。

 

 

这是我这三年来同时做的两个作品。

 

这几天到北京来,一席的同事问我到底是什么触发你、你究竟看到了什么,才让你想要做这一切。我一直答不上来。晚上北京的朋友带我去吃饭,跟我说赖老师的《如梦之梦》到现在还是买不到票。

 

我想起来我18岁读大一,第一个看的学校作品就是《如梦之梦》。那时候坐在中间的旋转椅上面,看着所有的学长姐,演着一个长达8小时的故事,他们也才二十几岁而已,我看得如痴如醉。

 

 

我爱做梦,有一个老师他做了一个更长的梦,好几十年的时光可以在8个小时里面说尽。里面的演员徐堰铃,在舞台上不断地绕着圈走,我看到了她在剧中的角色在方寸之间就走到了她在巴黎住的阁楼,那是触动我的第一点。

 

我看了很多大师做的梦。今年萝瑞·安德森跟黄心健的作品在威尼斯双年展得到了最佳VR体验奖。我看了之后特别地兴奋。戴上VR眼镜之后,你在那个空间里面是用飞的,一样只有黑白,全部都是粉笔写的字,里面八个房间,每个都有不同的东西。

 

我非常兴奋,马上在微信上面跟我朋友说,你一定要去看。我朋友说可是全部都已经预约满了。我说没关系,我想办法让你去迷路。我朋友突然回我说,你说这句话怎么有点浪漫。事实上我觉得也蛮浪漫的,我发现这也是我从毕业以后一直在做的事情。

 

 

2007年我是林奕华导演的助理,排练了三个月,发展了很多剧本。在某一个首演的晚上,林奕华导演问我未来想要做什么,他说,你的面前现在有很多扇门,你要选择一扇去开。

 

我一直在想林奕华导演讲的这句话。2017年年初的时候,我在英国的剧场里面突然又遇到他,他又问我最近在做什么,我答不上来,我说我想好好生活。但到了年底我突然有了答案。

 

因为看了萝瑞·安德森跟黄心健的作品后,我发现迷路是我一直在想办法做的。不论是找资源,找资金,找有趣的方法,还是去找对的团队,我突然知道我想要跟着一个团队继续找方法去迷路。

 

我发现一席的副标是“人文、科技、白日梦”。作为我来说,我是一个念戏剧的很人文的学生,一直在跟理工宅男宅女们相处,去打造一个很科技的梦。

 

谢谢一席,谢谢大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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测试演讲
#测试类别 /312/2017.08.1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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